凡煙小說

第 3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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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5 章

距離過年還有些時日,街上已經掛起了紅燈籠,商鋪和小攤小販也已經開始兜售過年的春聯福字,大紅的顏色襯得青磚黑瓦都明艷起來。

小孩子被父母或者長輩緊緊牽著,但還是架不住他們往小貨攤邊跑,撥浪鼓、風車、泥人、套娃——,每一個都吸引著孩子的目光。被關了很久的孩子終於可以釋放天性,幹凈清澈的聲音將街道沈悶一掃而空。

糕點和糖果也擺上了貨架,香香甜甜的味道沖擊著人們的味蕾,猶豫再三還是包上一份帶回了家。

沈時到醫療處時,門口已經貼上了福字和春聯,每個人臉上的笑意都要藏不住了。裏面的大夫和藥童一看到沈時,紛紛跟他道謝,沈時被謝的滿腦子問號。

他回頭看看銘十三,對方也一臉茫然。

一直到了內庭,看見地上擺放整整齊齊的米面肉,才知道他們為什麽高興了,但是為什麽要謝謝自己呢?!沈時圍著那堆物資打了幾個圈圈,也沒想明白。

“花大夫,這個誰送過來的?”

花瑯眨了眨眼睛,故作震驚:“不是你命人送過來的嗎?”

“哈?”沈時手指著自己,懵逼道:“我?”

花瑯用力點了點頭,肯定答:“嗯。”

沈時一臉清澈:“確定是我?”

“哎呀——,你是不是內傷加重,腦子糊塗了。”花瑯一拍大腿,滿臉焦急:“快快快,讓我來把把脈,你看你都糊塗成這樣了。”

“我——,我沒有。”

沈時弱弱辯解,但是語氣很微弱無力,只要花瑯再加把火,他就能坐實自己腦袋糊塗的事實。

雖然現在每天都在喝藥,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慢慢出現一些狀況。花大夫的醫術他是信任的,畢竟很多病人都能在他手下痊愈康覆。

但唯獨自己,每天按時吃藥謹遵醫囑,好像身體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不適,雖然很多時候不明顯,自己也沒當回事兒。

但事實就是事實!

看著一臉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腦袋糊塗的沈時,花瑯收回舔火的戲耍,說出真相:“王爺派人送過來的。說是沈公子體恤大夫和藥童的辛苦,特意讓人送過來。”接著又高興的說:“每人五斤大米,五斤白面,兩斤肉,還有一斤糖呢。”

聽到這話,沈時略微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一絲紅潤,微微惱道:“花大夫,你這人太壞了,以後不許這樣了。”

“你怕啥?我的醫術你還不知道,有我在你放心。現在也沒什麽事情,正好給你把把脈。”花瑯轉身走到案前,示意沈時也跟上。

沈時還有些惱,但還是聽話的跟上去了。

每日的例行問診,沈時都能背出花瑯接下來的話,什麽‘多加調理’、什麽‘脈象如常’等等,含糊其辭不明就裏說了等於沒說的話。

他無聊的四處打量,沒註意到花瑯緊皺的眉頭,還有眼裏越來越重的擔憂。沈時的毒似是比之前嚴重許多,之前還是很微弱,現在一下子就遞增了,而且毫無預兆。

就像山體滑坡泥石流,先是落幾個小石子,然後就是大石頭滾落,接著就是樹木倒伐,最後整個山體無可挽回傾斜而下,將下游所有一切吞噬。

花瑯收回手,一瞬間就換上故作輕松的表情,還沒開口,沈時就搶答了:“脈象如常,多加調理。”還配合著搖頭晃腦的動作,看著甚是有討打之嫌。

“滾滾滾——。”花瑯收拾好脈枕:“趕緊幹活去。別以為病人少了,就可以輕松了。”

現在藥材準備的很充分,除了朝廷補給,他們也會自己上山采藥。庫房裏都被塞的滿滿當當,只需要時不時拿出去晾曬下,以免受潮。

不過幸好每日天氣都不錯,大多數晴天,房間內也比較幹爽。需要晾曬的藥材量不大,沈時也樂得輕松。

將要曬的藥材全部平鋪在竹匾內,稍微松松,讓藥材間更加通透,好讓陽光曬得更加均勻。

做好這些事情,沈時就閑了下來。搬了一把躺椅,往太陽底下一放,悠哉悠哉曬起來太陽。

冬天的太陽是溫柔的,它總是無聲溫暖著世間,卻不大張旗鼓的告訴你。你知道它的存在也索取它的溫暖,但它卻是默默付出不求回報。

在躺椅上晃著晃著,把沈時都晃得有點困了,眼皮子也有點打架的趨勢。眼睛剛要合上,一聲脆生生的師父,將他的睡意打斷。

他瞇著眼,看向門口。

“沈時哥哥。”

一個頭頂兩個圓圓發髻的小孩兒沖到他跟前,兩個圓溜溜大眼睛滿是歡喜。

“小童啊,你怎麽來了?”沈時坐起身來,摸了摸他的發頂。

一旁的銘十三打趣道:“肯定是聽說有糖吃,才來的。”

“才不是。”小童反駁:“十三哥哥壞,亂說話。”

銘十三繼續逗著小童:“那你說是什麽?之前都不怎麽來的,今天還特意跑一趟,不是為了糖,是為了什麽?”

“我才不是。”小童對著銘十三擡起手,作勢要打他:“你再說,我就要打你啦。”

“哎喲——,我好怕啊!小童要打人啦!”

“你——,”小童氣的臉都紅了,眼珠子一轉,看見花瑯進來,立馬跑過去抱著他,帶著哭腔:“師父,十三哥哥欺負人。”

銘十三:“唉——,不待這樣子的啊。”

花瑯抱著小童,輕聲安撫:“小童受委屈啦,那我們罰十三去搬藥材,搬整整一車,好不好。”

小童嗯了聲,轉過身來對著銘十三做了個鬼臉。臉上甚是得意,要你欺負我!!!

沈時對著小童招招手,示意他過去:“小童今天怎麽來啦,是想師父了嗎?”

“給師父送衣服,還有想沈時哥哥。”

銘十三:“不想我啊。”

小童直接拒絕:“不想。”

銘十三:“我有糖吃哦。”

小童咽了下口水,還是拒絕:“不想。”

銘十三:“我有一大袋糖和點心喲。”

說不想吃不到糖,說想又會被銘十三戲弄。小童表情覆雜,內心掙紮好一會,抿著嘴頭一擡斬釘截鐵意志堅定:“不想。”

“好啦好啦。”沈時打著圓場:“十三哥哥逗你的,我們不跟他一般見識。走,我帶你吃糖去。”

“沈時哥哥最好啦。”

沈時見藥材曬得差不多,便對小童說:“我先把藥材收拾好,然後帶你去逛街,好不好?”

“嗯嗯,我幫你。”

沈時牽著小童,小童手裏舉著糖葫蘆。銘十三懷裏抱著滿滿當當一大堆吃食和小玩意兒,都要抱不住了,都是給小童買的。銘十三抗議過,但是一有異議,小童就哭,銘十三只好妥協。

街上的人也都認識小童,看見就熱情的打招呼,有的還會送吃的和玩的給他,這就讓銘十三雪上加霜。懷裏的東西搖搖欲墜,銘十三欲哭無淚,早知道就不逗他了。

沈時看著忍笑不已,自己也覺得有點累了,便提議道:“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下吧。”

“好啊好啊。”銘十三讚同的不能再讚同。

椰子盞、糯米涼糕、蜜餞龍眼、荷花酥、糖蒸酥酪、九層糕、四色酥糖、橘皮湯、杏酥飲、翠玉豆糕、蜜仁糕。

滿滿一大桌子,小童眨眨眼,不敢相信:“這都是給我點的。”

“對,十三哥哥給你賠罪,特地跟你點的,你原諒他好不好?”

小童傲嬌哼了聲,算是小人有大量,原諒他了。嘴裏塞著荷花酥,匆忙嚼了幾下就吞下去,小聲發問:“我可以帶給師父嗎?”

沈時欣慰地說:“小童真孝順!我們走的時候再打包一份新的給師父。”

“不用不用,”小童趕緊拒絕:“這些我都吃不完,別浪費了。”

沈時:“沒關系,你十三哥哥有錢。”

小童瞟了眼銘十三,語氣傲嬌:“算了,給他省點。”接著又欲蓋彌彰解釋:“我可不是心疼他的錢啊,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浪費。浪費糧食可恥!”

銘十三:“謝謝小童弟弟體恤。”

出酒樓的時候,銘十三終於是無物一身輕,所以東西都交給侍衛分擔掉了,每個人提一點,其實很輕松。

小童則自己提著打包給花瑯的糕點,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。

可能是太久都沒這麽閑適熱鬧的時候。街上的人,不減反增。侍衛將他們圍在裏面,沈時牽著小童的手,小心在人流中穿梭。

小童很疑惑,為什麽要把他們圍起來,這樣子他們還怎麽和別人打招呼看新奇東西啊。他扯了扯沈時的手,小聲道:“沈時哥哥,為什麽要把我們圍起來?”

“街上人太多了,怕沖撞了。”

沈時尷尬的解釋,雖然這個理由很不充分也不合理。小童自小在這條街長大,沖撞個啥呀,都是街坊鄰居的。其實對這種做法他也是抗議過的,但是之前被綁架的事情,讓魏聞寒心有餘悸,說什麽都不同意撤掉這群侍衛,而且每次到人群密集區,就得被層層圍住,確保自己的安全,這其實挺尷尬。後來漸漸得他也就習慣了,今天被小童一問,內心的尷尬微微泛起。

只能胡扯說:“保護糕點,不被碰壞了。”

小童想想覺得有道理,點點頭,將手裏的糕點緊緊護在懷裏。

“師父師父——。”一看到花瑯,小童就飛奔過去,獻寶一樣的舉著糕點往他手裏塞:“師父,裏面的糕點好好吃,你快嘗嘗。”

“小童真乖,這麽多糕點呀。那我可得好好嘗嘗。”花瑯摸著小童的腦袋,眼裏滿是慈愛:“起風了,我們先進去吧。”

“嗯嗯。”

內庭裏只剩幾個藥童在煎著藥,處理藥材。堆放的米面肉也不見了,應該是都分發下去了。

“我讓他們都回去了,現在也沒什麽病人。多陪陪家人也挺好。”花瑯解釋。

“師父不回去嗎?”

“小童現在不就陪著師父嗎?”

“也對,師父在哪兒我就跟到哪兒。”小童拿著一塊荷花酥就往花瑯嘴裏送:“師父,快吃,可好吃啦。”小童又拿出撥浪鼓這些小玩意,跟花瑯分享:“這些都是沈時哥哥和十三哥哥給我買的,可好玩了。還有還有——,”小嘴巴叭叭個不停,好像要把之前欠下話一次性補齊:“還有燈籠,福字,春聯。哦,對了,我今天在街上叔叔嬸嬸送了我好多東西,我都有說謝謝。回來的時候,沈時哥哥的侍衛特意把我和沈時哥哥圍在裏面,怕碰壞點心呢——。”

沈時覺得自己的尷尬癥覆發了,趕緊打斷小童的話:“說著玩兒的,呵呵。”

小童一臉疑惑:“不是嗎?那為什麽要圍起來,圍起來就不能和別人打招呼了,也不能看好看的東西。”

“額,這個嘛!”

沈時也不知如何解釋。總不能說懷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街坊鄰居是壞人吧。

花瑯接過話題:“這個是防止有壞人的。”

小童更加疑惑:“壞人?”

花瑯繼續解釋:“在醫者眼裏,人分為病人和正常人。但是在其他人眼中可能分好人和壞人。”

“好像有點明白。但是叔叔嬸嬸不是壞人,他們給我好吃的。”

“你現在還小,”花瑯摸著他的頭:“以後我在慢慢教你,世間不是只分好與壞,就像有的好人會做壞事,但是也有壞人會做好事。”

小童認真點點頭:“嗯,好吧。那師父一定要教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師父你什麽時候回家,貼春聯我夠不著。”

“這——,”花瑯一下楞住了,現在醫療處就剩他一個大夫,脫不開身。其他的大夫剛剛才跟他們說不急,多休息幾天沒關系,現在又把他們叫回來也不合適。只能含含糊糊:“過幾天吧,過幾天我就回家貼春聯,好不好?”

“那你要記得。”

花瑯嘿嘿一笑:“記得記得。”

心虛的連自己都不相信。以前只要碰到疑難雜癥或者其他緊急的病患,他總是把自己的家事拋到腦後,還好有小童,小小年紀早早當家。都要忘了他其實也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。

“要不這樣吧。”沈時看出花瑯的為難,自告奮勇說:“我們去吧,我和銘十三還有這麽多侍衛哥哥一起幫你,好不好?”

“真的?”

銘十三拍了拍胸脯:“保證給你貼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
沈時:“那我們現在就去吧。”

花瑯感激的看了一眼沈時,對著小童說:“去吧,等我回家就能看見漂亮的春聯了。”

剛到巷子口,就看見小童家門口趴著個人,衣服破破爛爛到處是補丁和口子,頭發雜草一樣披散著,蓋住了臉。隔得老遠還能聞到身上散發出來難聞的味道,讓人忍不住捂住鼻子。

小童準備跑過去看看,被沈時一把拉住:“先別過去。”

“沒事兒,”小童安撫解釋:“那個人我認識,是我們這裏的一個呆子。他爹娘在世時就呆呆傻傻的,雖然經常跑出來但是沒有害過人。後來他爹娘去世了,他就整天待著屋子裏不出門,叔叔嬸嬸就經常給他送些吃的。他身體不舒服了,就會跑到這裏找師父給他看病。”

沈時驚訝:“你這麽了解?!”

“都是我師父告訴我的。”

“他以前經常這樣子?”沈時還是不放心。

“也不經常。”小童回憶了下:“就偶然,那時候都是師父給他看診的。放心,這大冬天的估計也就是傷風感冒。”他拍了拍胸脯:“我可是師父的嫡傳弟子,手到病除。”

小童走過去,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:“餵,醒醒。醒醒。”好一會都沒見他醒,心裏一驚,不會是死了吧,趕緊將他翻過來。

沈時他們正準備過去看看什麽情況,就看見小童臉色一白,聲音尖銳得刺耳:“別過來。”

那人身上都是膿瘡!臉上、脖子、手,沒有被衣服蓋住的地方,都是密密麻麻的膿瘡,一個個圓鼓鼓的很飽滿,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撐破。還有的已經破了,流出來的濃汁粘在皮膚頭發上和衣服上,像鼻涕一樣黏黏糊糊。

小童擡起頭,眼裏滿是恐懼,嘴巴抖著:“快,快去叫師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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